教师节将至,人们感念讲台上的师者。
中国现代林业史上有一批先生,他们很少安坐教室,更多时候把山林当作讲台,把草木当作讲义。他们一手营林,一手育人,在学科奠基、林场建设、生态治理中,留下了一串串绿色足迹。
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林业遗产与森林环境史研究中心、中国林科院研究员、南京林业大学特聘教授王希群用了30多年时间,踏遍海内外档案馆、高等院校与科研院所,钩沉散落各处的珍贵史料,完成了八部关于中国林业事业的先驱和开拓者的年谱著作,由中国林业出版社先后出版。今年最新出版的两部年谱收录了中国林业事业的先驱和开拓者——李继侗、邓叔群、秦仁昌、郝景盛、傅焕光、任承统、阳含熙,以及华南林业科学教育的先驱和开拓者——沈鹏飞、芬次尔、陈焕镛、陈封怀、蒋英、侯过、徐燕千、林鹏,共15位先辈。年谱以编年体的形式,聚焦先生们科研攻坚、办学育人、投身山野的历程,系统梳理了林业领域重要科学家的学术贡献与生平事迹,留存下沉甸甸的中国林业行业记忆。
把论文写在山河之间
近代中国山林滥伐、水土流失频繁,本土林业理论几近空白。李继侗、邓叔群、阳含熙3位先生先后引入现代生态学理念,摒弃“重采伐、轻养护”的旧思路,搭建起中国自己的森林生态研究体系。
李继侗是我国植物生态学奠基人之一、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,常年带队开展野外群落调研,推动植物生态学服务林业生产。他讲课善于引导学生,培养出一批批专业人才。后人评价他“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祖国的建设事业,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”。邓叔群提出森林生态平衡与永续经营理念,在洮河林场推行采育择伐,主张“砍一棵、养一片”,让可持续经营在西北林区落地;改良推广“水平沟”造林技术,破解西北干旱造林难题。他关于黄土高原生态治理的构想,至今对黄河流域保护仍有借鉴价值。阳含熙是我国数量生态学奠基人,归国后组建森林土壤、林木生态研究机构,将数理统计引入林业研究,推动森林生态学从定性走向定量。他常对学生说,搞生态不能只凭眼睛看,要用数字说话。
与生态研究并行的,是水土保持事业的拓荒。长期毁林开荒造成植被破坏、水土流失加剧,傅焕光、任承统立足国土修护,构建本土化水土保持学科体系。傅焕光作为城市林业先行者,主持南京林荫大道建设,依托中山植物园开展树种引种保护,归纳水土保持六大治理板块;晚年以全国人大代表身份提交建议,呼吁完善全国水土保持工作机制。任承统是水土保持学科主要缔造者之一,参与确立“水土保持”专业术语,建立土壤侵蚀定点观测实验区,主持陕甘水土保持勘查,参与设计西北综合治理方案,为基层生态治理打下基础。他一辈子跑沟壑、蹲站点,把水土保持从书斋里的概念做成了山头上的工程。
造林实务同样是从零起步。近代造林技术落后、林区管理缺失,郝景盛与芬次尔立足南北不同林情,各自探索本土化路径。郝景盛著有《造林学》等经典著作,研发荒山修复、水源涵养林营建技术,提出在长江、黄河上游建设水源涵养林的战略构想。他坚持“适地适树”,拒绝照搬国外模式,夯实了国土绿化的技术根基。芬次尔将欧洲森林经理理念引入华南,协同沈鹏飞完成白云山森林调查,编制林场施业方案,打造国有林场运营的早期样板,成为中外林业技术交流的桥梁。
为草木正名,为林业奠基
植物分类是林学的基础学科。近代我国林木种质谱系混乱,物种定名缺乏统一标准。秦仁昌、陈焕镛、蒋英踏遍山野开展资源普查,建立起本土植物分类体系。
秦仁昌被誉为“中国蕨类植物之父”,创立国际公认的秦仁昌分类系统,参与《中国植物志》编撰,大幅提升了中国植物分类学的国际话语权。他的系统被世界同行广泛采用,让中国学者从“跟跑者”变成“规则制定者”。陈焕镛主持华南植物全域普查,创建南方首个专业植物标本室,担任《中国植物志》首任主编,同时倾力培养后学。后世评价:“让那些像陈焕镛一样为中华民族复兴事业作出贡献的人不断被提及、被颂扬,成为后辈学习的楷模,成为时刻激励我们不忘初心的一座永恒的精神丰碑。”蒋英专攻夹竹桃科、萝藦科研究,订正大量分类谬误,参与《中国植物志》编纂,同时挖掘乡土树种,坚守教学岗位,把岭南植物林学的火种一代代传下去。他常对学生说,分类学不是书斋里的学问,必须到山里去对标本、看活株。
营林与树人,是一件事的两面
教师节回望,更令人动容的是先生们对育人事业的执着。他们从西北黄土高原到华南沿海,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,把根扎在祖国林业最需要的地方。
沈鹏飞创新理论学习、野外实践、林场实操“三位一体”人才培养模式,推动白云山模范林场建设,让学生在林场既学知识又练本领。晚年他写下“老逢盛世难虚度,不忍旁观看弈棋”,年逾古稀仍不甘旁观,正是林业师者的本色。侯过以“移山今始学愚公”自勉,兼顾教学与基层实务,优化林学课程,把课堂设在荒山绿化、林场建设的一线。他晚年仍坚持带学生上荒山,说“我这一生,半在课堂,半在山场”。陈封怀被誉为“中国植物园之父”,革新植物园建设理念,融种质保存、科研科普于一体,抢救珍稀林木种质资源。他建植物园时坚持一个原则——园子不仅要给专家看,更要给老百姓和孩子看。徐燕千深耕南方人工林培育,优化教学体系,攻克速生丰产、林地地力维持技术难题,把论文写在杉木林和桉树林里。他带学生下林场,一住就是几个月,与学生同吃同住同测样地。林鹏开拓红树林滨海生态研究,构建华南海岸防护体系。他提出科研的“实力政策”——“踏踏实实地把研究工作做好,把成果一项一项拿出来,只要有实力,最终会得到认可。”世人评价他:“不畏艰险勇攀高峰,教书育人行为世范。林鹏院士为祖国的科研和教育事业献出了全部智慧和力量。他是一位优秀的科学家,一位优秀的教师。”
这些先生的课堂既在教室,也在山头,学生的作业常常就是一坡新绿。
师泽绵长,最好的致敬是传承
15位先驱境遇不同、领域各异,却都秉持“兴林报国、树木树人”的初心。在学科层面,他们立足本土开展原创研究,逐步摆脱对国外理论的依赖;在实践层面,黄土高原治理、华南林场建设、滨海生态防护等成果沿用至今;在人才层面,多数先辈坚守讲台,构筑起林业人才传承梯队。
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。先辈们淡泊名利、扎根山野,把毕生心血化为漫山青绿。他们的治学态度和师者风范,是留给务林人的精神财富。
当下,我国林业步入生态文明高质量发展阶段。回望筚路蓝缕的拓荒之路,缅怀这些亦师亦匠的前辈,是为了汲取前行的力量。新时代林业人当守正创新,赓续“营山营林、树木树人”的理想,把论文继续写在大地上,把课堂继续设在山林间,筑牢国家生态安全屏障,推动中国现代林业事业不断向前。
这,或许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教师节致敬。(杜娟 陈惠 张伟悦)
版权所有:内蒙古自治区大青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